惊悚之美
张荣东
上网时，我常去天涯社区的“莲蓬鬼话”。这是一个恐怖文学原创区，读着一篇篇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作品，内心时常陷入莫名的恐惧之中，恍惚中会感觉虚空的周围真的存在着令自己不安的神秘之物。而一般的规律是：心里越恐惧，就越好奇，越是放不下。常常把整个下午都无谓地消耗在自找的恐怖氛围中。“莲蓬鬼话”称，“我们需要惊悚，因为身心健康者才能承受惊悚。”这话我是相信的，我甚至还认为，适度的惊悚感是人类的一种心理需要——令人惊悚的事物实际上住往也属于美的范畴，比如电视剧《一双绣花鞋》中那双诡秘的绣花鞋，它的造型、色彩无疑是美丽的，在特定的情境中它又有着那么强烈的隐喻、象征意味，它把你对美丽、邪恶、神秘等的种种感受都交织在了一起，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惊讶——那是一种全新的认识，除了恐怖，它无疑就是一种美的存在。
在当前的生活中，有着大量惊悚恐怖成分的电影、小说、故事、游戏等等已成为了非常流行的文化符号，其实，不只是当代，从早年的手抄本《一只绣花鞋》、电影《画皮》到今天的电视剧《一双绣花鞋》、电脑游戏《寂静岭》，总有许多人在这些符号的阴影后进行着心灵的探险，承受着一次又一次惊悸的冲击，乐此不疲。甜美的东西自然容易被人接受，我也喜欢甜美的事物，像何家英画笔下的清纯少女，许茹芸婉转的歌喉，它们都令人心醉神迷。但在甜美中沉浸得久了，也会钝化人的审美感受，难于激发人的思考。正如康德所描述的，“与惊惧相类似的是骇异，即令人惊诧，并唤起心灵的集中思考。”康德进而说，这种惊奇感本身即已包含着思考。从这个角度而言，我们阅读恐怖小说和看恐怖电影时的惊惧其实是对个人日常经验的突破与提升。
我以为，惊悚是人类积淀下来的一种潜意识的流露，它也许在先民们第一次开始思考的时候就出现了，那里面包含着对对自然变化的惊惧，对生命现象的迷惑，以及对生命体验的好奇。惊悚面对的是现实生活的潜层，是晚晖褪尽的黑夜，那里似乎漆黑一片，却又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有过儿时对鬼的传说充满兴趣的经历，在讲鬼故事吓人与听鬼故事被吓的体验中，日常的经验在这些恐怖的故事中被打破、重组，世界的空间也在故事中拓展，同时被扩展的还有你心灵的空间。
我曾在深山听一位师兄讲“红马甲”的故事，是关于我们母校外文楼的一个恐怖传说。其时山风萧瑟，树木幽深，深山中的宾馆除了大厅有些昏暗的灯光，四周漆黑一片。我们伏在走廊的栏杆上，听着“红马甲”的故事，感觉不寒而栗。那种恐怖的感受往往来自于最寻常的事物，比如一双绣花鞋，一件红马甲，它们被赋予了神秘的力量。《一双绣花鞋》曾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地下广为流传，而作者创作的缘起，正是在现实中情境中偶发的对一双绣花鞋的恐惧。人们对于神秘的未知世界和自己的内心深处往往存在着恐惧，谁敢说你已经了解了现实的世界？了解了自己的内心？
人类随着自身力量的发展而感到自信，而个体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会改变自身对惊悚之物的体验。少年时读《聊斋》，常被那些诡秘的鬼狐花妖所惑，窗外的树影月光，风声虫鸣，都会使我心生惧怕，难以入眠。及至年长，又渐觉《聊斋》之境无比广大，偶然一人行走于古巷之间，反倒有了几分旧时士子的散淡心情，又想若无花仙鬼狐，这世界可真显得有点空寂。
我们既然享受了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甜美的事物，那么也必须去尝一尝人生的苦涩。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么多的真理，我想，不为我们所知的事物是不是也会更多。其实，惊悚的体验也是如此，既然上帝让人类有了思想和情感，就不应让任何一种体验缺席。我以为，惊悚之物之所以使人感到惊悚，是因为它触及了人生的基本问题，它也触及了人生的许多秘密，惊悚之物往往激发我们对人的生与死、人生的美与丑、人世的表象与本质的思考，哪怕仅仅只是一只寻常的绣花鞋。
我想，对于惊悚之物能够处之泰然的人，要么是他的神经已经麻木，要么就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敢于勇敢地面对自己，让自己在颤栗中获得心灵的启悟——虽然也许只是无意识的。
